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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有奖金”征文】母亲住院记(散文)

来源:吉林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灵界小说

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活到七十岁没有住过一次院。这事别说您,连我这个当儿子的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事实胜于雄辩,还就是这么神奇。所以当电话里弟弟说母亲要住院时,我一时有点惊愕,连着追问了两遍到底是父亲还是母亲。

我的惊愕是有道理的,因为对于母亲住院,我们两兄弟都没有记忆,因而也就谈不上有经验可以借鉴,而对于父亲住院的套路,我们就可以用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两个词来形容了。父亲心也不好肺也不好,近几年住院的频率在年平均三次以上,一般的搞法就是:兄弟俩任意一个先得知老头子得住院治疗,一个电话通知另一个,那边车子往医院送,这边已在医院办手续,人到医院,不等不靠,病床铺好,医生找好,缴费检查一条龙。而在家里,母亲也按照程序似的将保温杯、毛巾、拖鞋、脸盆、体温计、牙膏牙刷、往常病历等父亲住院的生活必需品子午不差的收拾妥当,只等这边一切办好再接她到医院陪护,母子三人各司其职,像一部机器的齿轮咬合一样,配合默契,多年差错率为零。弟弟对于母亲住院显然也缺乏足够的应对能力,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思想准备,语气里明显有点兵荒马乱,至少在收拾住院生活必需品方面缺乏有力的帮手。父亲是指望不上的,因为平常在家里,他就是那种洗澡后在浴室大喊老妈子澡巾在哪里、从外面回来就问老妈子拖鞋在哪的人。果然,慌里慌张的父亲就带了一条毛巾到医院来。

下午六点的样子,白班的医生已下班,只能走急诊通道。父亲说前天晚上母亲就病了,头晕恶心,浑身乏力,只以为是感冒,她也不让告知我们。母亲捱到这个时候终于给父亲说要去医院,我知道,但凡她身体还能撑得住或者忍得了,都断然不会主动提起医院两个字的。我太了解母亲了,她是那种特别能背的人,即使她的皮骨之内针锥刀绞,表面也会强忍如常。三十多年前,她在田间劳作时曾因消毒石灰水的浸咬,导致两腿皮肤溃烂至膝,涂抹药膏时牙帮子咬得咯吱咯吱脆响,我也没听见她叫一声疼。二十多年前,一块碎玻璃片深深扎进她的脚底板,自已硬生生的就拔了出来,为防止感染,用土办法往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塞羊油时,恁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十年前,胆结石发作,疼了两天两夜的她没给任何人说,最后就请了乡村医生打了一针止痛针。我一直无法理解母亲对于肉体疼痛的忍耐力,曾戏问母亲说毛主席讲的用特殊材料做的人是不是指的就是您。除却肉体方面的忍耐,母亲对于生活的忍耐力也非常人可比。我家是半边户,父亲长年远在数百公里的外地工作,母亲二十多岁嫁过来落户农村后,就一直过着上照老下抚小的日子,爷爷的肺病做不得太重的活,奶奶是个瞎子,我和弟弟那时年纪尚小,家里七八亩田地,基本上就凭母亲一掌百拉,尤其是七八月份不死都得脱层皮的双抢季节,现在想来都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熬过来的。即便是那样的年代那样的日子,也少见母亲表现出过多的不满情绪,没有对爷爷奶奶恶语相向,没有对父亲撒泼抱怨,没有对我们兄弟放任自流,一家老小的生活有条不紊。

母亲坐在急诊科医生面前的小方凳上,身体无力的搭在我搀扶她的手臂上,我能感觉到她的躯体像一根在冻土层里长空了心的萝卜般虚弱,难以想像就是这个女人将一对儿子都生养到了一米七几。花白的头发凌乱着岁月的残忍,呼吸急促,眉头紧皱,一对眼睛缩成两个变形的三角形,目光迷离,脸色腊黑,牙关紧咬,依然没有发出那种病人应该发出来的病痛呻吟声。我第一次看见母亲这个样子,这种在极致的痛楚中呈现出来的面貌,一种抗争之后无能为力的感觉,沉重又深刻。这个时候了,母亲还在调用身体里仅存的那点洪荒之力控制着姿态和情绪,保持她素来的沉稳和优雅。她分明是怕她一时的放任和松懈,影响到此时如左右护法的两个儿子,还有她身边那个心脏脆弱得经不起一点惊吓的丈夫。母亲的这种隐忍,表现在她倚在我手臂上那个微微抖动的躯体上。这一次,她没有骗到我。医生问询着母亲病情的起始情况,她回答的声音短促而沉闷,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好不容易才压出来的,这个时候说话应该最伤元气,可母亲还是一直规规矩矩的作着答,生怕漏掉了医生每一句询问,认真的样子,像极了多年前她在煤油灯下给全家人纳鞋底时的那份专注。甚至,她在趁着医生在病历单上写写画画的当口,补了一句我活到七十岁了这可是第一次上医院呐,医生眼皮都没撩就回了一句那说明您老身体好呐。也许母亲是想说明自己这次生病的特殊性,谁知道人家医生见惯不惯,职业应付天衣无缝。医生只管按他们既定的程序问诊办业务,可以做的可以不做的各类检查一个都不会少,可以开的可以不开的各类药物一种都少不了,她无法体味一个活到古稀之年都没住过院的老人的内心世界,里面装有敬畏,有信任,更多的也许是无奈。

办了住院手续缴了费,做了CT检查,留下弟弟等拿片子,我搀着母亲去住院部。走了一段,母亲突然站住了,还轻轻地推了我一下,说感觉突然好一点了。我没不可能吧,都还没用药,哪有那么快。母亲说真的,心里没那么想呕吐了,脑壳也没那么晕了,说估计这几天是鬼找到她了,可能刚才照CT时那个机器把跟着她的鬼吓跑了。我听了哑然失笑,只能附合着说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就说好多年前谁谁谁曾找到过她,好多天身体都没劲,后来经高人指点,给那个人教了饭烧了纸就没事了。还说有一次我儿子生病,打针吃药几天都没效果,后来她找人查花术,说是哪个先人找到了我儿子,后来也是教饭烧纸,当晚就好转了,神药两解,有道理的。母亲一下子这么多话,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虽然她在每句话落时有个明显的拖叹声,但感觉她的病情好像真的好了一些。不过我还是听得出来,她声音讯息里传达的一个最明显的信号就是不想让我们过于担心。她说刚才在家要是现在这个身体感觉,就用不着叫着到医院来了。她想借着也许真的那么一点点缓解,来表达她给儿子们带来“麻烦”的不安。这一辈子,母亲最怕麻烦别人,最怕欠别人的情,对一些曾经帮助过我们家的人,总是逮个机会就给我们说要记着别人的好,比如说当年交公粮时粮管站那个没送烟也没有刁难自已的验谷员,比如说那个没收几个钱就治好了我恶性脓疮的草药郎中。当然,对一些伤害过我们的人,母亲同样也记得门清,比如小时候在红苕地里揪过我们兄弟俩耳朵的那个已故去多年的谁谁谁,比如说那个欺侮我家劳力少故意嘲笑过我家农活进度慢得像乌龟的谁谁谁。

冬天里老人心肺出问题比较普遍,内科病房都住满了,母亲只得被暂时安排在过道上的加床。我走到一边,压低声线与医生交涉,说走廊晚上可能有点冷,试图能找到一个病房里的床位。母亲居然听见,从病床上欠起身,朝我轻轻地招着手,说自已内火重怕热,走廊上还热和,不要麻烦医生。我只得噤了声,反而为自己的行径羞愧了起来。母亲耳朵平时是不太灵光的,有时一句话得重复两三遍才听得到,刚才扶她躺下时,还给她掖好了被子,明明连耳朵都给她掖进了被窝。想必母亲见我和医生鬼鬼祟祟的样子,把耳朵偷偷又张了出来,医院并不吵闹,适合她把所有感觉器官的火力都集中到听觉神经上来,连听带猜,搞准敌情。负责母亲病情的女主治医生年轻而标致,目光柔和,语速平缓,是很容易取得病人信任的那种医生,加上已经躺下的原因,母亲显得比刚才在急诊科放松,语速也没那么短促,一句句顺着医生的话头回答着比刚才更加仔细的问询,什么吃的喝的拉的家族病史习惯爱好等一应俱全,每一句话末了都要使劲的喘上一口,明显让人觉得吃力。我附在母亲耳边,吩咐她说话声音可以小一点,不用那么累,母亲却依然原分贝的说声音小了怕医生听不见,弄得我有些尴尬。耳背的人都是这样,自己听不见,还以为别人也听不见。就在主治医生的首次问诊接近完成时,母亲又将自己七十年没住过院的料爆了出来,毕竟术业有专攻,天天和无数身体有恙的老人们打着交道,这个医生明显懂得老人藏在话语后面的意思,一通说明您老身体抵抗能力不错说明您老儿女把您照顾得好不要担心我们会针对您老的病情拿出最合理的治疗方案感谢您对我们医院的信任等笑容可掬的回答,既撒了胡椒粉又突出了重点,母亲的反应是那种很受用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得意。她不知道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后,对所有病人家属说的话永远都是千篇一律。

查体温测血压上心率监测仪抽血取样上套管挂瓶等一整套繁复的程序折腾下来,虚弱的母亲终于得以休息。药水顺着透明的导管一滴滴流入母亲的手背的静脉血管,再从静脉血管流入心脏,通过心脏的加压推送,扩展到她的每个细胞。我知道这个药物治疗过程,在母亲的体内会有一场又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药物性质会带着我们所有人的重托,杀死那些折磨母亲的病菌。我希望这一瓶瓶融入了各类药品的液体,是医生投向母亲体内的千军万马,它们滴滴身怀绝技,能够药到病除,而我也是其中的一滴。我还知道,那些病菌绝不会坐以待毙,定会殊死反抗,它们不会轻易放弃已经侵占了的母亲的心脏、颈椎、大脑、肠胃等局部地方的阵地。睡着了的母亲,眉头依然打着结,脸部有不由自主的轻微抽搐,手臂也有不易察觉的颤动,偶尔还会有一阵梦悸中不可抑止的剧烈咳嗽,那就是她体内药物和病菌激烈拼杀的直接反应。它们把母亲的血液、脏器、肌骨作战场,反复争夺绞杀,冲锋与反冲锋,从集团作战转入单兵巷战,每地必争,逐寸较量。而七十岁的母亲,也是一直在人生的战场里,骑着时光的战马,提着生活的大刀,为她的梦想,为她的爱情,为她的家庭,为她的儿孙,毫不退缩,一路拼杀,一路艰辛,直至赢得尊重,赢得美满,赢得儿孙绕膝。

我坐在母亲的病床头,拿一个枕头立放在她头顶的床厅,以挡住一丝穿廊而过的凉风,我怕这丝凉风也成为侵害母亲的敌人。此时的母亲,实在太虚弱了,任何一点外来的侵蚀,都可能是她招架不住的洪水猛兽。我看着她花白且已稀疏得参差不齐的头发,它们曾经那么茂盛乌亮,还有过两只小刷辫的芳华;深浅不一的皱纹、或大或小的暗斑纵横驰骋在她干燥的脸庞,这张面孔,曾经也是五官精致,肤色饱满柔滑,过门后也曾引起过村头围观的壮举;而蜷缩在白色被褥里的母亲的躯体,突然让我觉得是那么羸弱瘦小,让我无法相信就是同样的一具躯体,曾经那么丰腴活力、力量十足,硬生生的以雷霆之风撑起过一个家。岁月过于喜怒反复,难以捉摸,既给过母亲许多美好,也给过母亲太多苦难。外婆生了四个女儿,母亲是老幺,上有三个姐姐,母亲的小名叫“多儿”,意思是多余的孩子。那个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思想极其变态,家里有儿子才光荣,而且儿子越多越光荣,外婆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没有生下一个男丁的事情,自然会被乡邻当作一个笑话传扬,而母亲尤其作为从乳名分析就是多余的一个孩子来说,自小受到各方面甚至是父母的歧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而更加残忍的是,外公在母亲不到六岁那年就去世了,留下孤儿寡母一大堆,受尽了周遭白眼和人间炎凉。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中长大,自小就在性格上打上隐忍、坚强、敏感的烙印也便毫不奇怪。这样追本溯源,母亲这几十年来,对于身体和精神上各种难以想像的疼痛都可以承受的现象,似乎便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了。七十年呐,历经两朝,除却多次劳动和意外带给母亲身体的外来创伤外,还有肾炎、糖尿病、肠胃炎、高血压、胆肾结石、颈椎增生压迫神经等或急或慢的内在疾病。这些外来创伤和内在疾病,随便拣出一样都是需要住院治疗的,但母亲每每都在强忍中渡过了生命的一个又一个隘口,很多次病发我们甚至毫无察觉,想想就惭愧难当。这就像我的另外一个母亲,在近一百多年时光的潮起潮落里,被无数次的外来力量轻视、践踏,受尽屈辱折磨,一次次选择隐忍,一次次选择坚强,打掉牙齿和血吞,最终赢得崛起,赢得复兴,赢得舞台上的主角位置。

晚十点多钟,当天最后一瓶药水的最后一滴药液注入母亲血管时,我有一种一次战斗终于告一段落的感觉。如果说母亲的这次病倒是一场有限规模的战争的话,这类小型的战斗会延绵数天数次,每一次战斗我都希望我方取得胜绩,积小胜为大胜。我一直都以这种战争思维对待父母的每一次病痛,大抵和我有过三年的军营生涯有关,总认为病痛和健康就是一种你死我活、非黑即白的关系,容不得摇摆和纵容。护士过来拔针时,母亲醒了,长舒了一口气,好像也有一场激烈战斗后如释重负的状态。母亲活动几下因吊瓶僵硬了几个小时的手腕,见我坐在床头,怕我冷,要我坐上她病床的另一头,让我把双腿双脚放进她的被子,我很听话的照做。被子里暖意融融,那是母亲的躯体几个小时经营的结果。母亲显然高兴我的听话,把身体靠里挪了挪,给我的双腿腾出了尽量阔绰的一块地方,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儿子,哪怕一双腿,占地面积想必也小不了。我不知道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风:一张素白的铁架病床,一头躺着消瘦而苍老的母亲,一头坐着高大且已步入中年的儿子,被子里四腿紧靠,彼此温暖。到底有多少年,一个儿子的身体和一个母亲的身体没有这样紧紧的挨在一起过了?我的记忆中是没有的,那还都是我记忆蒙生之前的事情。而母亲,大抵会回想起四十余年前的情景:一张床上,同样的两个人,一个裹着襁褓,嗷嗷待哺,一个丰腴健康,挡雨遮风。时光到底去哪了,这还眼皮下的事情,怎么眨眼就掉了个头,照顾方与被照顾方生生的换了位置,真是奇妙而又难以置信。以我对母亲的了解,此时此刻一定会有这个想法飘过母亲的脑海,也许只是一瞬间,虽然很多东西她从不说出来,但她骨子里的情感却特别细腻。几十年来,我外出求学、当兵、打工时,我失意、颓废、落魄时,母亲迎送的眼神里那些无声的语言,只有我才读得明白。

午夜十二点,病房、过廊的灯除留几盏照明外,渐次的都关掉了。母亲用脚轻轻蹭了我几下,说自己真的好多了,再一次催促我回家去休息,还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举起使劲攥了几下拳头,看,都有力多了。母亲的用意我心知肚明,若一整夜陪在这里,她心里定然是无法安稳的,她怕我累着,影响我第二天上班。我知道此时若拗着不顺着母亲的意思,反倒会徒增她的心理负担。

一脚才踏出医院大门,一股强劲的冷风倏忽就缠裹住了我,混乱之中,好像有一些看不见的手肆意撕扯着我的头发,还有几条鞭子轮流抽打着我的身体。猛然,一种透彻到心的痛感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昏暗的灯影里,一种酸楚的液体终于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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