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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羞怯

来源:吉林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灵异悬疑
无破坏:无 阅读:2493发表时间:2015-09-28 13:37:59 我小时候是个非常羞怯的人,在小镇长大的人不全像我这样。   江南小镇,墙不甚白,瓦倒是青黛色的,一条河横贯小镇东西。没有汽车,小镇的人出行都靠船,轮船码头在镇中心,是一个最是人来客往的所在。   我们五六个刚上初中的女孩,穿过狭小的弄堂,走过轮船码头旁边那座老旧的石桥,沿着河边快走,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着话,夏天的毒日头丝毫奈何不了我们。那时,即使穿的是破衣旧裤,吃的是咸菜泡饭,却总是傻傻地开心,暑假碰到一起,就是说啊说的,敏感的心思,爱笑的年龄,喜欢说一些正确的废话,还有几句幼稚的错话。我记得阳光下同学小新鼻尖上的汗珠,小新特别会出汗。她做中学老师的父母一贯不苟言笑,似乎也从不出汗。   我们要去薇的新家,看她家的新房子!   那是三十多年前,家家户户不太有装修的概念,我家住筒子楼,一间房隔成两小间,外加一个很小的厨房,连自来水都没有,烧饭用煤球炉,每天拎了煤炉下楼生火,浓烟熏得眼睛直流泪,封炉子真是一门技术活,弄不好未到傍晚做饭就熄火了,少不了挨母亲的骂。家里的地清一色都是水泥地,隔段时间拎了井水拖地,会有一种灰尘的味道蒸腾蓬勃,习惯了这种久晴后终于落雨的感觉,浮尘最后挣扎一下,被清水洗涤干净。即使在暑假,酷暑难耐,也极少有人家把地拖干净了铺席子睡的。家家用马桶,爱干净的人家用高脚痰盂,每天清晨,院子里摊着倒空了的马桶,夏天更是必须每天清理,否则长蛆,白白的,一蠕一蠕的,非常恶心,根本没有抽水马桶的概念。薇的家差不多是镇上第一拨住套房的人家。   薇的新家,进门居然要脱鞋!   我们这群小麻雀,瞬间噤了声,但很快就有同学欢叫着,脱了塑料凉鞋,光脚踩在油漆过的地上,挤进门去,看薇家里的新鲜东西,宽敞的客厅,独立的卫生间,少见的阳台,摆着几盆花。   只有我,在门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家穷,没有钱买塑料凉鞋,我脚上穿的是自做的单布鞋,里面的袜子破了个洞。我的大脚趾有些长,有些翘,能把任何新丝袜顶出洞来。我下意识地脱出鞋后跟,很快想到那两个洞,迟疑着,忸怩着,终究缺少勇气,让自己的破袜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薇的母亲在客厅切好西瓜,一瓤一瓤排好,用脸盆盛了,端放在桌上。然后她微笑着招呼我,进来呀。   我已经把脱下的鞋后跟重新穿上,矜持着回应,阿姨,我不进去了。   小新快人快语道,都到门口了,还不进来,好笑死了。   同学都觉得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突然不进门,难道就因为要脱鞋?这是理由吗?多好笑。   好笑就好笑,我憋红了脸,就是不脱鞋,我像钉子一样钉在门口,不动,直到同学们一个个参观完毕出来。   当时缺少那份坦然,穷不是我的过错,破袜子也不算特别丢人。其实不必如此在意的,索性把破袜子脱了,不是和大家一样了吗?但那时的我根本没有那样想,更不会那样做,宁可被人看做不可理喻,也绝不露出破袜子,告知全世界我家的贫穷。   当时我的脸色肯定不好看,当小新说我好笑时,我都没有拂袖而去。出了薇的家,我们几个分头回家。我好像和平常一样,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刚发生难以回想的一幕:同学们在里面吃西瓜,谈笑,我一个人孤单地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表情平和,而内心波澜起伏。   似乎别的人都可以说我,唯独小新不该。小新的父母都是我们中学的老师,向来为人尊敬。在我读书那个年代,尊师是小镇人天经地义的共识,我们小孩连老师的名字都不知道,倘若谁神通广大知道了某个老师的名字,断不敢大声嚷嚷,那太大逆不道。我们习惯了见到老师郑州去哪里治疗癫痫病更有效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再无别的话可讲,如果老师开恩,回问一句,饭吃了吗,受宠若惊,一般老师都是骄傲地“嗯”一声。他们一直端坐在上,让我们这些孩子仰望。   也许,假如小新不在的话,我有可能脱鞋入内,毕竟那是新房子,还有薇家的西瓜,何况薇的母亲都特别叫我了。我在犹豫的那一瞬间,脑海里飞快地转过一幅画面:那是冬天的事,小新的父亲,我们中学的胡老师,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摞新书,恰巧碰到我,就开口叫我拎书,是老师叫我做事情呀,还不得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那书太重了,我走了一段路,手都勒疼了,就把书扛在肩上,这时老师说话了,你的棉袄那么脏,还不把我的书弄脏了。我羞红了脸,包棉袄的外套是该洗了,但脏主要是书在地上放过的缘故。当时的我很有一种羞愤的感觉,但习惯了顺从,不还口,老老实实把书拎到胡老师家门口。那以后,我虽然有时还和小新一起玩,但内心中就有些隔阂,一想到她的父亲,心癫痫病的治疗方法有哪些里尤其不舒服。   我可以在别人面前,另一个同学面前,露出我的破袜子,她们有的家境和我家差不太多,平日从来不说重话,我的脸面似乎不重要些。小新不同,我绝不在她面前露出我的破袜子。   当时不过如此的事,几年后回想,竟是十分的羞愧难当,在我还未脱贫的青春,在我尚未走出小镇的时日,一想到那天的这一幕,不禁心跳,脸热,欲哭。   生命是一条河,那一段无疑特别狭窄,袜子上的两个洞,都会让我失眠流泪。几年后,我高中毕业,高考志愿填的是师范。十七岁,我走出了小镇,走向广阔的世界,我生命的河慢慢宽阔起来。四年过去了,我被统配到一座远离小镇的古城的中师工作。带的第一治癫痫去北京届学生里,有十五六岁的,也有两个民办教师考上的,她们与我同龄,二十多年之后,我回想我的第一届学生,还有几十个能清楚地报出名字来,他们是我桃李三千中最深刻的记忆,其中难忘那个叫霞的女生。   霞在我任教的班级里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剪着一个童花头,穿着总是花花绿绿的,完全是小孩的打扮——那时不兴校服。霞上课时眼睛晶亮晶亮地盯着我,一提问到她,站起来回答一定是羞答答的表情,和城里考上的学生相比,显得谨慎又害羞,即使问题答得很到位,也总是一副答不出来的羞赧模样。霞的作文不赖,每周的随笔,言之有物,书写工整,是让老师赏心悦目的那种,我从心眼里喜欢霞,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很多自己当年的影子。   在举目无亲的古城,内向的我不知道拓宽人际交往的面,对于同事介绍的陌生人兴趣也不大,我的每个星期天,时光散淡,读书,懒觉,郊外散步,还有就是去女生寝室看看,真的就是看看,和留在宿舍的女生聊几句天,对第一次离开家的女孩来说是一种安慰,我总想到我自己,离开妈妈多么孤单无助,希望有人来看看我,不需要做什么,仅是看看,就很温暖。   那天我到了霞的寝室,霞不在,她的两三个室友无所事事,我自觉有一种责任,要教会这些初次离家的孩子基本的自理能力,毛巾不拧干挂着的,我都要管,至于被子不叠,衣架乱放,鞋子乱堆之类,我都会一一指出。在这些孩子面前,我变得唠叨了,我一改往常的文静与羞怯,碎碎叨叨个没完。   我看到霞的被子扭成一堆在她的床上,和其他整洁的床铺很不和谐,我就很自然地帮她整理了,她的室友在旁看着,也没说什么。   我抖开霞的被子,看到被里上一块比巴掌还大的方正补丁,心里一怔。好些女生进了城,都知道脱去自身的乡气,变成城里人,而这个霞,似乎没有这个意识。被子上的补丁告诉我一部分原因。考中师,当时大半是为了城市户口,而且能减轻家庭负担,师范每月管饭,毕业后还有一个小学教师的铁饭碗,很让人羡慕。   我不动声色地叠被,也许这种安静和我刚才的唠叨对比太鲜明,寝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事后我想,如果我那时说点什么,可能情况会好些,又想,也可能更糟糕。   我叠好的霞的被子,被我方方正正地摆在她的床铺中央。关照了学生几句早些休息之类的话,我就离开了。   我没有径直回自己寝室,而是去了郊外,我需要一场一个人的散步,让自己平静下来。很多小时候贫穷的记忆,因为霞的被子上的那块补丁,闸门被撞开,我的眼泪也变得不听话。我想起几年前去薇的新家的那一幕,我想起丝袜上的两个洞,想起小新说我好笑的话,家贫是成长册上的红字,烙印在生命里,无法抹去。我暗暗下决心,我要对所有的学生好,尤其是对像霞那样的贫寒家庭出来的学生。我流了很多泪,心情稍稍平静些,才慢慢走回寝室。   第二天的随笔,几乎让我崩溃。不是在霞的本子上,而是她室友的,文章中说,霞回到寝室知道是韩老师叠的被子之后,嚎啕大哭,哭了很久,室友劝也劝不住,她哽咽着说,我穷,老师会看不起我的,哭得越发凶了。   昨天在郊外的泪,好像得到了招引,再一次不听话地涌上来。我后悔不已,我知道家贫对于一个敏感的女生来说意味着什么,旁人的一句平常的话都有可能让她受伤,这种伤,似一片深海,忧郁的蓝,深夜的冷,还有令人窒息的伤害。我原本是因为喜欢霞这个学生,好心帮她叠被,却无意中发现了被子上的补丁,知道了她最不愿老师知道的家贫的事实,什么叫好心办坏事,什么叫肠子都悔青了,那时我真的懂了。   上课时,我看霞的目光变得有些躲闪。霞也总是低着头。有时在校园的路上碰到,霞会躲到一群学生后面,低头,快走,避开我。   我想找个机会和霞单独谈谈,但初上讲台的我为人处事还十分稚嫩,只知道如此直白是不合适的,却找不到好办法来,也不愿讨教同事,我不想事情铺开,弄得众人皆知,担心那样会让霞更加的难堪,我深知贫穷的女孩心理是多么脆弱,总习惯把贫穷和自尊硬生生关联。感觉霞更加沉默,脸色苍白,一副不快乐的表情,我苦闷到吃不下饭,这样的心思是无人可以诉说的。   一本杂志上的文章让我眼睛一亮,说的是,一个老师如何安慰自卑贫穷的小女孩,在课堂上师生悄悄话这个环节,老师对着这个女孩说,真希望你是我女儿。看得我眼泪都下来了,我的深海好像出现了一束光,我需要一个契机,像文中的那位老师一样,巧妙说出那句动情的话,让霞感知到我一个老师的爱,没有歧视,甚至比一般学生更多的爱。当然,仅比霞大五六岁的我,说女儿肯定让我脸红,我就说姐姐吧。一想到霞会重新振作,课堂上又会看到霞晶亮的眼睛,我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但,教育契机哪会那么容易找到。冬去春来,实习了,一眨眼,毕业了,很多次,那句话就在我嘴边,但总差那么一点火候,不是我的自卑涌上来,就是患得患失的毛病左右了我的思想,不是突然觉得自己矫情,就是一迟疑错失良机,一直到毕业,我都没有等到那个完美的教育契机。而霞,已渐渐长大,她生命中宝贵的十五岁到十八岁,是我陪伴着度过的,我眼看着她学习,成长,进步,自信一点点回来,自卑一点一点消弭,霞成绩出色,实习很棒,个性渐渐变得开朗,我的迟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那句话不再重要,或者说,那个让霞倍感羞辱的瞬间,已经被时间的魔手慢慢抹淡。   时间是化解尴尬的药,唯有时间,让我们长大。一个初登讲台的教师内心的纠结,郊外的眼泪,为那一句美好的话翘盼了很久,这点点滴滴,时隔二十多年再回忆,仍然有暖暖的潮水漫过。   如今霞也是一个中年教师了,她毕业后我们再未见过面,没想到,我再次见到霞的样子,竟是在省报上,报道讲的是最美教师的事迹。我在离霞千里之外的城市,读着这份报纸,端详那张不太大的黑白照片,努力找寻二十多年前霞的影子,发现如此艰难,想到这个贫寒家庭的女孩终于成长为一个优秀教师,她热爱学生,也被学生热爱着。我当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想必霞是感应到了,郊外为自己流的泪,心疼霞流的泪,多么值得。   在安静的夜,我又一次回想自己初一时的那一幕,袜子上的破洞,更多放不下的是小新那句话,待小新成人她会回忆起那句话吗?她会后悔那句话对一个穷女孩的伤害吗?不得而知。胡老师,他会不会事后就后悔自己的言行呢?他可不可能也像心疼女儿小新一样心疼我,只是那些温柔的话语没来得及对他的学生说出口呢?就像我,为无意中对霞的伤害苦痛纠结,一个人为此流了很多泪,一句美好的话含在口中一直未说出,却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些,包括霞?我们都太羞怯,习惯了内敛我们的感情。   前些日子,和大学室友聊天,忆及这些往事,终于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袜子上的两个破洞,不用藏着掖着羞愧了,我甚至浅笑着,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说到霞的时候,那句话,真希望你是我妹妹,在我说出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还是忍不住一阵潮湿。   好友却引用了泰戈尔的一句诗来评价,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我又一次羞涩地笑了。   共 4750 字 1 页 首页1尾页 转到页 订阅(654)收藏(654)-->评论(22)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