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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回忆】悔与谅

来源:吉林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艺苑名流
旧街道除了机械铲土、推土的声音隆隆作响,这会压根看不到旧时的熟人。李贵就蹲在自家门前看着眼前这一切,仿佛一场梦。昔日繁荣,拥有城市落居的户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又求之不来的幸运。他,李贵,贴着城镇居民的“标签”投胎至此。父亲是小镇六十年代做白事的主持,收入颇丰。兄弟姐妹四人,不愁吃穿,靠着父亲的收入,风风光光度过了那些年。   一九八八年,小镇改为县后,他父亲也老了,活计也无法再接,便休在家中养老。那时,兄弟姐妹亦各自成家。经媒人介绍,他也有了一个家室。妻子良善,是贤惠之人,一心只想改善这个家境状况,在制衣厂车衣,晚上在家用老式的制衣机加班赚取家用。李贵只顾跟酒肉朋友喝酒,每天喝得醉醺醺回来,然后就躺在床上骂女人。妻子想把他横躺在床的姿势移好,他就起来给妻子一个嘴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敌不过酒劲,又倒了下去。妻子叫许梅,忍着屈辱,泪竟流不止。   六十年代的婚姻,根本没有爱情可言。许梅像是认命,跟着这个暴戾秉性乖张的男人,一从,就是三十八年。   三个孩子降生后,家境过得越发寒碜。房子不够住,六口人,挤在六十平米仅有两间室的青砖瓦房里。由于清贫,李贵的脾气也跟着长进,数落许梅是家常便饭,满口全是脏话臭语。酒后气不顺,直接把许梅按在地上挥打,打累了,搬来大石块要压死她。许梅在邻居的帮助下,捡回一条命。   三个孩子从小就目睹父亲恶劣的行径。父亲,更像一个名词,跟自己是没有关系的人。如果能逃离这个家,能解救母亲,这个父亲,可有可无。   街邻李畅认定李贵门前那棵杏树是他家种的。李贵却不然,说这棵树是经他亲手种的。门前菜地围了一堆街坊邻里,争着看热闹。李贵看起来非常激动,每次张嘴,都喷出唾沫星子。到底不是当年,若不,他肯定跟李畅拼命。有人给林业局打去电话,十几分钟,林业局来了三个工作人员在他们之间调解。   这棵杏树也在拆迁范围内,见这棵树的粗壮长势,砍伐掉可以赔赔三千元。李畅是南面街道的拆迁户,得到政府丰厚赔偿。当时房子没拆迁时,李畅的房子离这棵树最近,也没有人惦记或认领这棵没有多大利用价值的树。只是到了六七月份,街道住户的小孩,有的会爬上树采摘果子解馋。   李贵拉住林业局一位同志,向他道明这棵树的来由:他在十七八岁那时种下这棵树,当时这树还是一棵幼苗,一直长到现今这个势头。他李畅非要说是他家种的,离谁家近就是谁的,哪有这种道理……   李畅拉着林业局另一位同志走到树旁,说:“同志,你看,这棵树又不会说话,也没有人证物证,这棵树离我家最近,占用我家的土地,当然属于我家的。他李贵说他种的,谁看见?这棵树他明显想霸占,才说是他种的。”   林业局的工作人员也不知该怎么解决这种无证无据的纠纷,只是站在那里帮两位打圆场:“大家各退一步,一人一半,这样可好?”   两方都不相让,李贵犹为激动,腮气得鼓鼓的。   这时,大儿子李和开着摩托车刚到家门,见到父亲李贵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这个场景多少又勾起李和一些搁浅已久的记忆。也是这样的场面,围着众人,陌生的,熟悉的,父亲为了一块菜地的边界,跟人理论,然后大打出手。对方的头被父亲打破了,缝了十三针,赔了二千元。打那之后,父亲的暴烈愈加无耻。家于他来说,更像一个旅馆,早出晚归,不,是早出醉归。母亲只是他一个发泄的对象。李和看到躲在暗室的母亲,默默流着泪,他的心这样的痛。自小养成内敛的个性,骨子里却有千方万言,欲释放——恨与怨愤。   爷爷的养老本,掏出来供孙儿上学;母亲那点血汗钱,只能给家里买点家用以及便宜的食物。以自己的成绩,考一个重点中学完全没有问题;但考虑到学费,考虑到年迈的爷爷,还有那个可怜的女人……李和心一狠,便报了本市的职校。   十七年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离开这个有“父亲”的家。   到了学校拉开背包,有一个厚厚的信封夹在衣物里面。李和打开信封,有一沓钞票跟一张纸条装在里面,纸条上面写:和儿,这是爷爷给你的学费,爷爷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那一刻,李和觉得鼻子有点酸,内心有什么在翻涌,几滴泪便相继落在纸条上。足足有五千元,那时五千元够读完三年的职中。平时星期天放假不回家;放长假也不想回去。李和便去同学家玩,在同学这个家呆几天,那个家呆几天,二个月的假期其实也很快过去。偶尔跑回家中看看爷爷,去家邻近的制衣厂探望一下母亲,给她报个平安,又坐二个多小时的车赶回职校。那三年,好像青春燃烧了岁月,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始终不肯与父亲见一面。李和想:这个男人,也未必想见我一面。除了给我生命,给我痛苦,给我耻辱,这个男人,什么也不曾给我。想至此,也释然。   李和快毕业时,他爷爷得了脑血栓,瘫痪在床,要靠人来照顾。这时李贵人已到中年,头发花白,意识到父亲之难,便接手了照顾这个工作。端屎端尿,每天都会伺候几趟。但酒还是没有脱过,没钱的时候,买三元一瓶的红米酒,一晚一瓶,配一小碟花生米,打发流水一样的日子。母亲许梅还是他的心头恨,眼中钉。许梅干活慢了点,他的脏话就出来:“操你妈的,慢吞吞,一坨屎都比你好……你是不要死了,死了免在眼前碍眼,没用的臭娘们……”   至少不会动手打母亲了;至少可以对爷爷尽点孝。李和想他能改至此,对父亲的怨恨不免稀释了几分。   爷爷瘫痪了一年零八个月便走了。那是一个不太冷的冬天,李和毕业出来已工作一年。用积蓄给爷爷买了一套新衣服,给爷爷买了一大堆补品,爷爷瘫痪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珠会滚动,眼眶周边,凝了一层薄雾……李和始终记得那个情境,像落在记忆的深坑里,有痛楚的收藏。   李和走到李贵身边,了解事情来龙去脉,让他回来,别跟人家争。李贵不服,非要独占这棵树,李和便埋头走回那个摇摇欲坠的家。习惯这无声的抵触,是怒火加怨恨的抗拒。可以不管,以息事宁人的态度,这有什么不好?非要抢这个没理的理,无非是争,是抢;别人不让,自己退让,虽有损失,但自己心安。别人退让,自己所得,却不是真得。虚浮如影,谁得谁失,是区区几千元的事吗?李和还是看不惯父亲的小肚鸡肠。   隔阂如山,想要翻越这重山,何其艰难。   李贵的身体被劣质的酒精浸泡多年,六十岁的光景竟有八十岁耄耋老者的形象。这样苍老,他却没有打过一天的工。但他会干家务活,煮饭,洗衣。据李和回忆,他的改变是需要李和给家用开始。他一天不能没有酒,也不能没有下酒菜。母亲是这种——口袋里没有钱,硬说自己还有钱花的人。父亲是这种——口袋里还有钱,亦要找个没钱的理由——这个星期的米吃得真快,一包米七十元,一个星期就快吃完了……煤气又涨价了,竟然一瓶气要一百二十二元,以前才一百一十元……现在的钱真不经花呀……   言下之意,李和能懂的。   吃完晚饭,李和便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百元给他。一个月大概给一两千元伙食费这个家开销。逢年过节多给几百。李贵就靠着儿子给的伙食费,天天好肉好酒犒赏自己。李和说今天做的红烧肉不错,这个星期有四天都是红烧肉。明天李和说蒸的咸鱼挺好吃,李贵记住,三五天都离不开这碟“美味”。李和顿顿都吃相同的菜,难免吃腻,便对李贵说:“爸,我说这些菜好吃,也不用天天就只弄它们吧。”李贵觉得委屈,遂说:“在市场走来走去,看来看去,除了这几样菜,也没有看到有什么好买的。”后来李和吃饭,便不易开口赞菜的味道,任李贵弄什么就吃什么。   有时李贵弄好晚饭,留他们在家吃,自己独个儿出去跟朋友喝酒;家里没有人陪他喝,他总觉得缺点味。李和偶尔也会劝他一句,别喝那么多,小心身体。李贵像是被得到关爱般,趁着酒劲,内心是欢喜的,但表相装得滴水不漏,硬说自己没事的,只喝少少。   李贵说咽喉痛,好像有了一个多星期。然后二儿子李顺带他去市人民医院检查。检查完,李顺便打电话同李和说,父亲得了食道癌。李和想起那些陪伴父亲的透明液体,如水一样洁净,终于剥夺了他的命。李和只觉得父亲比死去的爷爷还要苍老:六十岁而已,白发苍苍,佝偻的身子,也只有酒是他的情人与知己。但想及他这些年,醉生梦死,迅疾的衰老,是享受人生吗?救他,还是任他作茧自缚,李和因着自己以一个儿子的本份,做不到袖手旁观。   兄弟仨人,老二老三亦因自己的家庭环境,养生沉默寡言的个性,不爱社交,工作也不稳定,家庭的开销全靠李和供养。都三十多的人,婚恋还没有头绪。家境贫寒,使仨兄弟都避开女人的话题,别人说要给李和介绍一门亲事,他都怕得拒绝:没房子,只能出去租房寄住;娶妻,李和只是想让母亲安心罢了。   父亲李贵还留在医院。李和向公司请了几天假,也到市里来同李顺一起商量下一步。李贵见了李和,泪如泉涌。躺在洁白床单上的李贵,如同一张薄翼的纸,似乎轻轻一吹,他就能飘起来。李和难免伤怀,走到李贵床边,说了一些他让安心的话。   李贵怕死,他哀求李和听医生的话,动手术便能控制癌细胞扩散,能保他的命。   李和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老男人,其实比婴孩还脆弱,曾经的暴烈如潮退散,没有了霸道与猖狂;只有可怜与可悲,停留在那张分辨不出年纪的脸上。   手术到底做了,找遍亲戚朋友才借来四万元,帮李贵解决“痛”的痛苦。   手术做完,还要化疗,这个过程,折腾了差不多二个月。李贵还是觉得痛,咽喉说不出话,痛至骨髓。医生复查,癌细胞扩散了,医院此时也无能为力。李和像被医生耍了一把,砸了四万元,连回声也听不到。医生说,当时做手术前也跟你们说过有这层风险,有先例病人通过手术活过来了不是没有,所以还有一线生机,我们还是会告诉患者的。   事已至此,李和也想再不跟医院计较。李贵便被李和兄弟接回家中。李贵在医院两个月——化疗、吃药、打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李和轻轻就能抱动李贵的身子。然后李贵就没日没夜的躺在自家暗室的睡床上等死。家里人劝他起来吃点东西,他两眼睁得大大的,盯着蚊帐的顶部不知想些什么,嘴却发出细如蚊的回应:“不吃,吃不下……我想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医生会有办法的……”接着再也听不到他说什么,老泪一下子就淌了一脸。李和不想看到父亲这般,便上前,好生安慰,让他吃好,什么都不要多想。李贵说痛,他的喉头说不出话,他没想到人能有这样的痛,连表达都不能。   李和知道,父亲的日子,无非是等待那一口气断绝。他想用自己的坚持来跟这口气拖缓时间,承认自己不舍离去,又或者其它。李贵只能喝牛奶、椰汁维持那一口气,眼皮都抬不起来,呼吸很轻很轻,像随时都会被风吹灭的灯火。   李和做梦,人未醒,嘴里喊着父亲,躺在沙发上,梦中的情绪极度紧张,突然惊醒起身,一头是汗。出租房的落地窗外天色未明,看时间,凌晨四时半。也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母亲来电,说:你父亲走了。   湖北治癫痫正规的医院武汉专业癫痫医院有哪几家郑州专业治疗癫痫病的医院在哪湖北癫痫哪个医院治疗好